Andrade

冷漠是种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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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过于喧嚣的孤独》:我们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作家。”
——米兰·昆德拉谈博胡米尔·赫拉巴尔



一 作家与作品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成长起来的美国作家兼评论家苏珊·桑塔格曾在她的著作《论摄影》中如此形容“相机”这一事物:


「拍摄人即是侵犯人,把他们视作他们从未把自己视作的样子,了解他们对自己从不了解的事情;它把人变成可以被象征性地拥有的物件。一如相机是枪支的升华,拍摄某人也是一种升华式的谋杀——一种软谋杀,正好适合一个悲哀、受惊的时代。」

桑塔格的这番论述,基于她积淀的学识,基于她多年以来通过不断观察而形成的独到的视角,基于一种敏锐的深思熟虑。但早在桑塔格出版这部她最重要的文化评论的五十余年前,在距离美国十分遥远的中欧捷克,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被相机吓哭了,原因正与桑塔格相同——他认为镜头能射出枪弹,将会把他杀死。

在那样小的年纪,他便拥有了感知事物真实属性的能力,这是一种作家的天性,多年以后,他真的成为了一名伟大的作家。可能他的名字于你而言不像昆德拉与卡夫卡那般耳熟能详,但在捷克人民心中,对于他,有着比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更高的受欢迎程度。

他就是博胡米尔·赫拉巴尔,属于小城宁布尔克的作家,文字满溢乡愁的作家。

一生之中,他写过《婚宴》《新生活》《林中小屋》等多部“自传体”小说,由底层人民的生活出发,记录真实的过往和其自身存在的痕迹,托马什·马扎尔在《你读过赫拉巴尔吗》一书中谈到,“他的一生,就是一个典型的中欧人在二十世纪的生活经历。他所走过的生活与职业历程,实际上折射出中欧的历史事件与时代变迁。”

他从不畏惧死亡。三十八岁那年,他在钢铁厂工作时意外头部受伤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在家中扮起了死者,此后他又制作了自己的“死亡面具”并平静地同它们合照。

他的作品既为激怒死亡而生,他的文学生涯自然十分传奇。晚年袒露心迹时,他真诚的说道,“到二十岁时我对何谓写作,何谓文学还一无所知。”(赫拉巴尔,《我为何写作》)遵从父母的意愿读完法学学士、服完义务兵役之后,他做过推销员、仓库管理员、炼钢工、废纸回收站打包工、舞台布景工等一系列看起来与文学毫不相干的工作,但所有这一切都让他的人生阅历变得无比充实,为日后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内容来源。

因此,四十九岁那年,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社终于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底层的珍珠》短篇小说集。此后,《底层的珍珠》被改编成电影,同时他又出版了另一部短篇小说集《巴比代尔》以及大获成功的作品《严密监视的列车》(后来同样被改编成电影且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看起来,他的作家之旅算是比较顺利,不过好景不长,1968年,苏联占领布拉格,杜布切克领导下的捷克斯洛伐克政治、经济改革夭折,生机勃勃的“布拉格之春”在七个月之后便沦为死气沉沉的“布拉格之冬”。因不愿对苏军的占领表态支持,当时的政府便禁止赫拉巴尔出版作品。但他从未放弃创作,1968年“布拉格之春”尚未逝去之时,他曾在一次谈话中说过,“我已经写过的东西不想再重复,不过我并不知道自己又在重复。我要写一部篇幅小的长篇,或者一部大篇幅的中篇。”

秉持这种愿望,1972年,他以1954年自己做废纸处理工经历为蓝本,以当时的同伴英特希赫·贝乌格特为原型,历时四年时间最终在1976年7月完成了这部酝酿二十余年之久的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1989年“天鹅绒革命”之后,《过于喧嚣的孤独》第一次在捷克的官方出版社“O-deon奥迪欧”出版。

他的朋友巴维尔·米西克说,“赫拉巴尔最在乎他的《孤独》了,这是他真正的孩子。”

这是他以生命写就的作品,是他整个文学生涯中最好的作品。

二 似是而非的故事

《过于喧嚣的孤独》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故事。

从开始至结束,赫拉巴尔全部以汉嘉的第一人称写就,相比诸如克里斯托弗·沃格勒“英雄之旅”模型那般拥有十二个步骤完整来龙去脉的故事而言,它更像一份渗透着愤怒、忧伤、对过往的怀念、对自由的期待等情绪的琐碎独白式回忆录。一开篇,《过于喧嚣的孤独》便印证了这一点: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在此期间,我用压力机处理掉的这类辞典无疑已有三吨重。



赫拉巴尔在写作《过于喧嚣的孤独时》曾三易其稿。第一稿,他试图效仿法国著名现代派诗人、立体诗的创始人阿波利奈尔,得到的结果因“仅具有抒情性”而不得不被放弃;第二稿,他尝试用通俗化的布拉格口语改写成散文形式,又觉得不符合主人公汉嘉作为废纸处理工“于无意中获得学识”这一独特经历与特征;于是在第三稿中,他直接以“一丝不苟、严谨的捷克书面语”写作,这种方式终于让他对文稿满意甚至产生了敬意式的畏惧,而书面语在使得《过于喧嚣的孤独》满溢浓厚的“自嘲”与“嘲他”意味的同时,也让它变得更加不像一个故事。

如同瑞典作家雅尔玛尔·瑟德尔贝里那本《格拉斯医生》一般,赫拉巴尔同样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抒发了大奖个人的感情和思考。他说,“这部作品综合了实实在在的汉嘉对我所说的和我所领悟到的,以及我从世界文学与艺术中所得知的。”

因此,为了让这些发自内心的声音向世界呼告,赫拉巴尔在全书的整个前半部分采取了一种缓慢的节奏,没有为推动情节的发展而牺牲这些形形色色的想法,而是使他们成为主人公汉嘉形象的重要组成。譬如,赫拉巴尔在书中写过“布拉格地下水道老鼠的总体战”,写过汉嘉幻觉中出现的耶稣与老子,写过康德与尼采的著作……它们均是《过於喧嚣的孤独》区分于一般故事的例证,带有前“意识流”的特征(事实上,他确实读过乔伊斯的作品,世界文学名著对他的创作起了重要的作用)。



如果《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一个真正的故事,那么赫拉巴尔用最剑走偏锋的方式,并不重视这个故事如何发展,而是以最集中的笔力给予它最为摧枯拉朽的结尾。一改之前行文中让思想来回拉锯的风格,在全书的后半部分,如狂风骤雨席卷般,他以最快的速度杀死了之前极力建构的汉嘉这一人物,毫不留情地摧毁了汉嘉的一切——从肉体到精神寄托:

因为无法接受巨型压力计带来的行业革命,无法面对离开他最为心爱的压力机和他视作珍宝的书籍的痛苦处境,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汉嘉最终选择在他工作了三十五年的地下室,启动那台老旧压力机,将自己和书本一起粉碎。

这个用了作者不到四十页纸笔墨的结尾又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过于喧嚣的孤独》故事的不同寻常。原来,前文中来来回回反复的人物心绪,满斥的矛盾对立,都是为了结尾这份直击人心的震撼。

三 “唯有太阳有权利身上带着斑点”

纪伯伦在他的散文诗集《沙与沫》中写道:


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读过《过于喧嚣的孤独》之后,再次看见这句诗时,脑海中立刻映射出汉嘉的形象。以汉嘉这一主人公作为出发点,赫拉巴尔奠定了整部小说的内核——从始至终都存在极端相互对立的两个方面,矛盾于此中不断拉锯。

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一书中,至少有四重矛盾。

其一,作为爱书之人的汉嘉与作为废纸处理工的汉嘉之间的矛盾。

为了凸现这种矛盾,赫拉巴尔使用了一个“心软的屠夫”这一极其贴切的比喻来形容汉嘉:

通过阅读,我从书本中认识到天道不仁慈,一个有头脑的人因而也不仁慈,并非他不想仁慈,而是这样做违背常情。珍贵的书籍经过我的手在我的压力机中毁灭,我无力阻挡这源源不断、滚滚而来的巨流。我只不过是一个软心肠的屠夫而已。



汉嘉曾经试图仁慈。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时,他在废纸处理站收到过许多来自普鲁士王家图书馆的皮面精装书,原本打算好好保存它们,待局势稳定以后将这些书物归原主,但天道不仁慈,他藏书的“安全隐蔽点”被人泄露,消息四处传播,这一批珍贵的书籍便被宣布为战利品而由敞篷车运走,一公斤售价一外汇克朗。这段经历让他不再为毁灭书籍而心存愧疚,在那个人心惶惶、思想被禁锢的时代,一个小人物的悲悯之心,又能对文化的忧伤和当权者轻蔑的嘲讽做出多大的回击呢?


身为废纸处理工,每天,他都要在存放有那台被他视作珍宝的小型压力机的地下室里处理无数混杂着各类废弃物的废纸,将它们粉碎后重新打包,以便回收处理。这是一份不见阳光的工作,是一份终日独处、只能与老鼠和苍蝇打交道的工作,是一份条件恶劣环境艰苦到让他甚至不能洗澡,否则就会立刻染上疾病的工作。

但他知道,书如同流经工厂区的浑浊河水中美丽的小鱼一般出现在他的废纸处理压力机上;他知道,他的学识是在处理废纸的过程中通过阅读那些被废弃的书而获得的。



因此他对这一切皆义无反顾,他说:“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如果有必要重新做出抉择的话,我仍会选择我干了三十五年的这一行而不愿干其他任何工作。”

爱书的同时毁书,一面领略书籍对于自身的强烈冲击与改变,一面却又享受着迅疾猛烈的破坏之美,伟大又荒谬的悲剧。

其二,爱书的喜悦与书籍带来的痛苦之间的矛盾。

即使不毁书,书籍依然给汉嘉以巨大且难以承受的痛苦。他太过爱书,以至于三十五年来由废品处理站带回家中的书数量难以估计,多至只能按吨计算。家中的空间已然完全被书籍填满,贮藏室、杂物间、厨房、食品间乃至厕所……即使这样,也无法容纳那些每天被接带回来的书籍,于是他索性在自己卧室两张并拢的床铺上方设置了一处犹如天棚的隔板。这些放置在隔板上的书籍就成了悬垂在他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加之进行毁书工作时,压力机每天要轧碎无数钻进其中的老鼠,进一步加剧了汉嘉对于书籍们的恐惧。



书籍成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重负。



一面爱书,一面却又害怕遭遇书籍倾泻而来的报复,汉嘉不得不在其中寻求解脱之法。他打算在退休之后将陪伴自己三十五年的压力机买下来,如图纪德在《人间食粮》中所写道的“一旦有所获就马上开始忘却”一般,将“年轻时所有的幻想”“掌握的一切知识”“三十五年来从工作中和通过工作学到的一切”通通经由压力机粉碎摧毁。

当这样愿望最终因汉嘉被迫远离他的压力机而无法实现时,实际上赫拉巴尔通过对结局的安排,使矛盾进一步凸显。汉嘉可能一早便预料到如此结局,因为每当他想起退休后的“美好”生活时,他总是打起瞌睡,如同梦呓,最后不由得一番自嘲。无限和永恒,也许就喜欢他这样狂妄的人。


因为我有幸孤身独处,虽然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因为我有点儿狂妄,是无限和永恒中的狂妄分子,而无限和永恒也许就喜欢我这样的人。

其三,“知识分子成了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却进入上层社会”,不仅是在书中,当时的整个社会大抵都处在这种矛盾之中。

每部小说都是场激烈的表演,是与它自己时代的历史社会力量的角力。有时候,小说赢了;有时候,历史赢了。

——托马斯·福斯特《如何阅读一本小说》」

如果不了解哥伦比亚与拉丁美洲的历史,《百年孤独》可能只有魔幻而无现实;如果不了解美国二战后的历史,也就无法懂得厄普代克笔下的“兔子”哈利·安斯特朗所象征的意义。同样地,读《过于喧嚣的孤独》,便不得不将其与捷克(当时还是未解体的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历史相结合。

前文已经说过,《过于喧嚣的孤独》创作于1972-1976年间。这段时间,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处于苏联的操控之下,当时苏联的领导人是勃列日涅夫,他在位期间,苏联的经济发展基本进入了停滞阶段,但苏联与美国之间的军备竞赛却不断升级,冷战愈演愈烈,整个世界都处于两种尖锐的意识形态之中。

本来,在“布拉格之春”时期,捷克民族逐渐从冷战氛围中感受到久违的舒畅,赫拉巴尔亦心情大好,他的作品也受到越来越多读者的欢迎:“他参加了数不清的研讨会,读者座谈会,各种开幕式,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客人不断,应酬极多,让他没有时间写作,惹得他叫苦连天”。

但苏联不能容忍这种“脱离统一苏联体制”的做法,于是捷克民主化的尝试和初步收到的效果便都在1968年8月20日深夜被20万华约成员国军队和5000辆坦克的武装入侵所摧毁。此后,捷克进入“正常化”时期,赫拉巴尔也因不愿对苏军占领布拉格进行表态而被列入“清洗作家”之中,其作品被批量销毁,“卡车运来三趟”。

那注定是一个思想被禁锢、自由被践踏的年代,注定是被迫沉默、被迫遗忘的年代。于是伤心的赫拉巴尔借汉嘉之口说道:“在这个地下室我知道了第四种人如何数量在下降,工人们怎样从底层进入了上层建筑,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样像工人一样在劳动。”

赫拉巴尔让汉嘉曾经期待着通过阅读、通过知识去改变命运:

「我们这些老打包工都是在无意中获得学识的,不知不觉中家里都有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书库,这些书是我们在废纸中发现的,我们阅读它们,感到幸福,希望有一天我们读的书将会使我们的生活有质的改变。」

但在这种社会的矛盾之下,他的愿望显然无法实现。终于,当他被主任赶离压力机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恋人曼倩卡近期的多次邀请而赴约时,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曼倩卡这个“一向害怕读书,一生中除却为了催眠从未读完一本正经书的人”,竟然通过分别与掘土工、砌砖匠、木匠、瓦匠、刷墙工做爱这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成功拥有了一间房子。赫拉巴尔还安排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情节——曼倩卡的最后一位情人是一个老雕塑艺术家,由于“他只能在精神上爱她”,他就造一尊天使形状的曼倩卡像来向她表达爱意。

因此,在汉嘉与曼倩卡的境遇对比中,赫拉巴尔制造了一种强烈的落差:

「我躺在那儿,心想曼倩卡无意中已成为一个她从来不曾梦想过的人,爬到了那样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见过有人达到过的。而我呢,我不断地读书,从书本中寻找征兆,可是书本却联合起来用我作对,我一次也没有得到上天的启示。曼倩卡憎恶书,她却成了现在的人,成了人们纷纷描写的人物。」

于是矛盾爆发,为结局汉嘉的死亡推波助澜。

事实上,即使时至今日,第三重矛盾依然尖锐的存在着。一些人不再读书,阅读毕竟不是实现阶层流动的通途大道,另一些人则一心只求能够拿来就用、现学现卖的所谓干货。

我们无法去判断究竟是小说赢了还是历史赢了,但我们真应该正视“无用之学”的矛盾,在这个病态焦虑的时代,重新思考阅读的意义,以回归其本质。

其四,旧手工劳动与机器社会化大生产之间的矛盾,旧时代与新时代之间的矛盾。

在一九八一年出版的《哈乐根的数百万》一书中,赫拉巴尔曾经表达过这样一种具有普遍性的观点:

「旧世界渐渐离去,新时代已经无法忍受以往的一切,剩下的只是一块上面散布着数百只按过死亡通告图钉的布告牌。此外还有坟墓,可就连这个,到最后也被毁掉。一切都被扫除掉,恰像一个孩子在玩完积木之后,哗啦一下将它们从桌子上扫掉,以此来增加游戏的荒诞性。」



事实上,《过于喧嚣的孤独》中也传达过这样的思想。这便是赫拉巴尔构建的第四重矛盾,捷克乃至整个中东欧在工业时代来临后传统与现代之间断裂而产生的巨大鸿沟之间的矛盾。

三十五年来,汉嘉只用一台小型水压机处理废纸,且认为除了像他自己一样处理废纸之外别无他法。但三十五年后他却听说出现了一种巨型压力机,其功效较自己视如珍宝的水压机大二十倍。于是他怀着“礼节性访问”的心情去勃布内,但乍一听到它雷鸣般的运转声时,他便浑身战栗再不敢看了。

拥有大型压力机的废纸处理场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那里的工人戴着手套,这让从来光手工作的他感到自卑;那里的压力机处理的是成批的新书,这让从废纸堆中的旧书中无意获得学识的他感到绝望;那里的年轻人们在干活时竟然喝着牛奶和软饮料,这让在不见天日地下室工作的他受到了莫大的打击;那里有一位女教师带着年幼的孩子们来参观,她亲自向他们展示如何毁书,当孩童撕开一本本书时,他的心跌到了谷底,“天道不仁慈,我看不下去了。”

更加令汉嘉痛苦的是,这些“辛勤工作”的年轻人竟然还拥有集体去希腊度假的机会,这让从来只能通过书本神游古希腊、了解先哲的观点且从未度过假的汉嘉感到异常的失衡——

「然而,这里已是一个新的时代,新的世界,这些年轻人活得好不自在,也许世界上一切都变了,不同了。」



而在汉嘉结束参观回归三十五年来一直的工作时,耳闻主任接连不断的“蠢货,蠢货,蠢货”骂声时,汉嘉赌气式的干了一下午,一次也没有试图从废纸堆中抢救出那些珍贵的书籍。



他也开始效仿那些年轻人们喝牛奶的行为,克制着自己快要心碎的情绪,将《道德的形而上学》碾的粉碎,并且放弃了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弥撒、他的宗教世界,只想竭尽全力地证明自己可以适应这个新的时代。

但他失败了,主任最终向管理处报告将他调往别处。

赫拉巴尔抒发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当他在说过去废纸处理工行业已被“杀死”时,实际上是在说逝去之物永不复返,也将汉嘉推向崩溃的深渊。

从此,不再有人从废纸里寻找美、从捆绑中寻找自由的精神内核,不再有人在痛苦中保持欢笑、从知其荒诞而为之并从中收获快乐。

这是书籍的忧伤,文化的忧伤,过于喧嚣的孤独。

四 悲哀而崇高的反抗者

在赫拉巴尔遭遇政府禁止出版时通过地下出版方式出版过他的《一缕秀发》和《时光停滞的小城》的两部作品、与他同样被列入禁止出版名单的作家兼“封条”出版社出版人瓦楚里克曾经如此评价《过于喧嚣的孤独》:


这是他的一部私密、动人的作品,给我们每个人的印象都是这样。它虽然是对当局极权专制的一种鲜明的表态,但它不像所有那些反对当权政治的檄文,或者政治攻击,而是一部诗歌。



诗歌从来不是一种直接的文体,其语言曲径通幽,其手法以象征居多。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赫拉巴尔借喻矛盾于汉嘉毁书一事中的方式,将自己的经历融入其中——苏联占领、作协解散时期,他的诗集《花蕾》被卡车成堆运入废品处理站,任由雨水将其沾湿,任由机器无情将其化作废纸。

但赫拉巴尔并未因此感到沮丧,他选择用文字对抗令人不快世界,直书毁书行为并不能让人民放弃对非物质的思想的追求,因为他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读会写的国土上,“我生活在这样的人民中间,他们为了一包挤压严实的思想甘愿献出生命。”



在动荡的年代,在被压抑的年代,在不确定性与荒谬感充斥的年代,依旧保有思想的独立性,经由外部世界来获取真理,这便是赫拉巴尔真正的反抗方式。书籍归根究底是一种载体,印刷于书籍之上的文字也不外乎如此,因此那些真正的内容,总是能够在这一种载体被毁坏之时,像空气般自由地流通,再迅速被承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除此之外,赫拉巴尔看到了工业化与程式化下人性的消逝,通过汉嘉参观大型压力机废纸处理厂,赫拉巴尔表达了对于机器异化人一事的反抗,虽然这些庞然大物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但是它们却让人在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工作上变得不再像人,而只是冷冰冰、单纯追求效用的工具。

汉嘉在参观的过程中,确实意识到新的时代已经孕育了新的人,新的劳动程序和劳动方式已经让人变得渺小而空虚。因此他觉得自己过时了,他疯狂的想要如同所见的大机器一般工作,甚至幻想着如果一直这么做,就能像大工厂的人一般去希腊,他心中的圣地。但他永远无法抵达那里,即使他对于古希腊之历史与文化有着透彻的了解,即使他深切地感受到捷克与布拉格都属于古希腊文化的投影。

赫拉巴尔自己也表示,“《过于喧嚣的孤独》是我成熟的顶峰,我只是用一种方法来表示一个时代的结束和新时代的开始。这个只习惯于按老式的用手来干活的汉嘉,遇上了使用机器的时代,这就意味着在我国整个时代已经断裂。这种写法既是现实主义的,同时也是象征性的。整个时代持续了也许好几百年或者上前年,而汉嘉就处在这个断裂之间,仿佛木板断开的碎片扎进了他的体内,不只是扎进他的心里,而且也扎进他的脑子里。”(谈话录《手帕结》)

这种时代的断裂,就是异化。

异化(alienation)是一个哲学名词,它的根源来自社会分工固定化。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异化集中表现于大型压力机处理厂的工人身上——他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器,让它极其恐怖的破坏力在霎时间将崭新的书籍摧毁殆尽,从而被异己的物质与精神力量统治,成为其奴隶。他们没有自己的个性,而成了“社会主义突击队”这个统一名称下丧失能动性而进入畸形发展状态的群体。

赫拉巴尔写道,汉嘉作为废纸处理工三十五年来,一直明知痛苦,却依旧痴迷于寻找其中,这是一种“西西弗式情结”。西西弗每日将巨石推上山顶,但翌日它又会滚落山底,因此西西弗的努力永远只是无用功。但西西弗知道自己行为的荒诞,因而西西弗是快乐的。

表面上看,赫拉巴尔似乎认为人的异化不可避免,毕竟他为孤独对抗时代异化的汉嘉安排了一个自我毁灭而死亡的结局。不过这恰恰是赫拉巴尔的反抗,他引用犹太教法典中的词句来表现他的反抗:“我们有如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因此,汉嘉是一个西西弗式的角色,即使无力主宰时代,却以一己之力反抗。

另一位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曾在《布拉格精神》一书中对于他为什么进行文学创作、他在文学创作中期待什么作了如下回答:


通过反抗死亡,我们反抗遗忘;反过来说也是一样:通过反抗遗忘,我们反抗死亡。



赫拉巴尔就是以写作对抗遗忘与死亡的作家,在这一点上,他与汉嘉一样,都是悲哀与崇高的反抗者。他对自己笔下的文稿充满了敬畏,以至于害怕阅读。1989年,当再一次谈到《过于喧嚣的孤独》时,他说:“也许我活着并写作,仅仅为了写出《喧嚣的孤独》。”

死亡对于汉嘉和赫拉巴尔来说不过是肉体的终结,而贯穿个体一生同一性的意识,会在身躯归于尘土、记忆消逝无踪时,依然留存于世。而无限与永恒,就喜欢他们这样的狂妄分子。

五 神秘之隐喻

赫拉巴尔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开始了解超现实主义,1940年以后在终身挚友、捷克诗人及布拉格民族剧院大提琴演奏家卡雷尔·马利斯科的带动下,逐渐对它兴趣浓厚起来。但就像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从不属于“阿克梅”或其他任何诗派一般,同样在艺术领域天马行空的赫拉巴尔也从未真正属于任何团体与流派。



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一书中,超现实主义对于赫拉巴尔的影响,集中体现在他所使用的几个神秘之隐喻上,而这些隐喻通过人物形象来展现,形成如同戈尔丁《蝇王》般的寓言感。这些隐喻也让《过于喧嚣的孤独》同历史与宇宙联系起来,使它从平面之中抽离,成为多层次的艺术作品。

第一个隐喻,是汉嘉的舅舅所代表的贝宾大伯。

很多评论家并未《过于喧嚣的孤独》中汉嘉的舅舅一角的原型视作贝宾大伯,一方面是因为在赫拉巴尔多部自传体小说中贝宾大伯都以一种直接的方式出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本书中描写舅舅的内容并不多,不能反映什么。

但实际上,汉嘉既然是赫拉巴尔本人的缩影,那么舅舅自然也有其意义。虽然着墨不多,但意义重大:舅舅是鼓励汉嘉买下压力机的第一人,这个愿望既支撑着汉嘉,又摧毁了属于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舅舅拥有一份少见的童真,在自己的园子里安装上一套火车设备,与孩子们一同玩耍;舅舅的死亡是汉嘉逐渐走向孑然一身过程中重要的一环,因此他对于喧嚣的孤独更加向往;发现舅舅意外死亡,埋葬舅舅时,汉嘉在他的手中放置了一本康德的著作,他没有翻开写着“有两样东西总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头上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的那一页,而是选择了康德在年轻时所写的“夏天的晚上,当满天繁星在抖动的光亮中闪烁,一轮明月高悬时,我便渐渐陷入一种对友情倍加敏感,对世界和永恒不屑一顾的心态之中”的那一页。

赫拉巴尔曾经说过,“贝宾大伯是天字第一号的巴比代尔,是我的缪斯,是不仅高于我,而且高于我听到过的所有说书艺人。对于贝宾大伯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连那些最可怕的战争图景对他来说,也像年轻姑娘的脸蛋一样精彩。”他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仍然以塑造汉嘉的舅舅这一人物形象的方式表现了对于贝宾大伯深沉的爱,这份爱亦是对于逝去的过往的怀念,是对于家庭的原初归属感。

第二个隐喻,则是曼倩卡,有关她的一切,“犹如海利康大号的风箱,犹如一个圆圈,无论你从哪里出发,必定回到原地。”

赫拉巴尔在文中两次写道曼倩卡,一次如前文所说是为了突出矛盾,另一次则是出于表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而让曼倩卡出现在他的回忆中:年轻的时候,汉嘉在一次夜晚舞会上与曼倩卡共舞时成功向她表达了爱意,但曼倩卡却因为过于激动而在如厕时不小心让缎带沾上粪便,以至于跳舞时粪水四溅,不得已而背上“甩粪的曼倩卡”这一恶名而无法与汉嘉在一起,反而居家迁往摩拉维亚,只为逃避此事;五年之后,汉嘉在买彩票中获得了一分意外之财,天生不喜金钱的他为了弥补对曼倩卡的罪恶,便邀请曼倩卡一同度假,顺便尽快花掉这些钱。然而意外再次发生,就在度假行将结束时,曼倩卡的滑雪板上再次出现了一坨大粪,因此受到了众人的嘲笑,“注定要忍受耻辱,永远与荣誉无缘。”

曼倩卡无疑是美丽的,但因为与其自身无关的大粪,却受到了无情的嘲笑。赫拉巴尔在这里是说,人与地下水道中的耗子群体并无二致,总是一刻不停的展开分裂的斗争。赫拉巴尔在曼倩卡身上集极美与极丑于一身,也因此,汉嘉就在现实与回忆中来回切换,当汉嘉终于用压力机销毁那本代表曼倩卡“深知身份卑微,却安守尊荣的位置,将成为天下范式”的《道德经》,标志着他终于删除了这段关于曼倩卡的记忆,删除了人们丑恶的嘴脸,因而,赫拉巴尔写道,对于汉嘉而言,“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第三个隐喻,属于汉嘉记忆中的茨冈小姑娘。她文静、淳朴,既是汉嘉的爱情,也是赫拉巴尔对于战争鲜明的厌恶与仇恨。

“茨冈人”是俄罗斯人对于吉普赛人的称呼,从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到这本《过于喧嚣的孤独》,她们身上总是带有神秘色彩。在表现茨冈小姑娘时,赫拉巴尔仿佛让她以梦境的方式出现在汉嘉身边,赋予她一种汉嘉幻想中情人的理想形象,但这个茨冈小姑娘是真实存在过的,她代表汉嘉曾经美好的爱情。

可茨冈小姑娘最终的结局是被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盖世太保带走,被关进灭绝人性的集中营,在马伊达内克或者奥斯维辛的焚尸炉中被残酷的烧死。赫拉巴尔让汉嘉通过压力机销毁纳粹宣传册来表达他的悲恸与愤怒:


我狠狠地把开进解放了的但泽市的希特勒和他的卫队们,把开进解放了的华沙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布拉格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维也纳的希特勒,把开进解放了的巴黎的希特勒,把在他私人宅邸的希特勒,把庆丰收的希特勒 把希特勒及其忠实的牧羊狗,把希特勒及前线士兵,把视察大西洋壁垒的希特勒,把去往征服了的东方和西方城市的途中的希特勒,俯身看军事地图的希特勒,把所有这一切统统扔进我的压力机。

但他越是这么做,就越是怀念他的茨冈小姑娘。赫拉巴尔就在此间制造反差,这样的坠崖式体验让读者不由为之心颤,也正是赫拉巴尔隐喻的目的——战争可憎,天道不仁慈,而同情和爱比天道更可贵。

六 喧嚣的孤独

「一九八七年,赫拉巴尔在一次采访谈话中如此确定“喧嚣的孤独”:“喧嚣的孤独这个概念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在酒馆里听到的,有人在莱特纳的一家名叫梅尔茫卡的皮尔森啤酒馆里说的。我总爱这样形容我自己,更确切地说,我是记录员而不是作家。唉!我的喧嚣中的孤独啊!”孤独对于赫拉巴尔来说,并不是什呢不自然的东西,而是他性格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托马什·马扎尔《你读过赫拉巴尔吗》」

“喧嚣的孤独”并非是“喧嚣的”这一形容词加上“孤独”这一名词组成的偏正短语,“喧嚣的孤独”本身即是一个概念化的名词,不是对于短暂状态瞬时性的陈述,而是存在于赫拉巴尔性格之中的认知与特质。

苏珊娜·罗托娃说:“在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中,赫拉巴尔将哈谢克与卡夫卡的传统结合在一起了,也许可以预先想到这样一个题目——为哈谢克和他的啤酒馆拥有的喧嚣,为学习场所中的卡夫卡拥有的孤独。”赫拉巴尔笔下的汉嘉,既是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与卡夫卡笔下的约瑟夫·K的结合,也是赫拉巴尔本人与他曾经在废纸处理厂时的好友英德希赫·贝乌克特的结合。

「“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小酒馆里讲述我的这段经历,讲得乃至连我都分不清自己和汉嘉这个人物,我们彼此混为一体了。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将虚构甚至神秘都糅进了我的讲述里。我内心的这一切逐渐趋于成熟,合成一体,乃至使我不得不坐到打字机跟前,试着将这一切写下来。”——赫拉巴尔1987年采访」



汉嘉就是赫拉巴尔,赫拉巴尔就是汉嘉。借着汉嘉的口吻,赫拉巴尔说出了自己关于艺术、哲学、文化、时代等等这一切的全部思考和全部领悟。

赫拉巴尔原本生活在捷克小城宁布尔克,但一九四九年他抛弃了安逸静谧的日常,下决心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于是他前往布拉格,自谋生路,不断更换租房,直到一九五零年才终于在利本尼堤坝巷24号租到一个长久住处。那是大杂院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房间,基本处于最低生活条件,与汉嘉的地下室极其相似,实际上根本不适合人居住其中。但他与汉嘉一样,对此相当满意,并在这里居住了整整二十三年,此后即使搬离此处,赫拉巴尔仍多有光顾,他对堤坝巷24号,确实到了“爱的发疯”的程度。

汉嘉与赫拉巴尔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除了随心所欲之外其余皆不重要。他们就倚仗这一处仅有的空间,追逐喧嚣的孤独。

这种作家与角色的统一,恰恰解释了汉嘉在处理书籍时那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他用某次运往他的地下室的圣像画装饰他将每本自己读过的书打成的包,这成了他的“弥撒”与“宗教仪式”。还不是全部,汉嘉所制成的“每一个包”都是赫拉巴尔自身思想的一部分,每一个包都拥有不同的含义,如呢喃,如醉呓。

赫拉巴尔正是通过半自传性的创作,创造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在喧嚣与孤独的世界,他获得了思想上完全独立的纯粹空间,也因此形成了罗兰·巴特所言、极其一致的风格。因而,喧嚣的孤独,既是他的辉煌,也是他的牢狱。

七 向着本源前进就是朝着未来后退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与英特希赫·贝乌格特都是爱酒之人,因此,作为两人结合体的汉嘉同样嗜酒如命,即便是在工作中,他也仍然毫无顾忌地饮酒,为此遭受了主任无数次劈头盖脸的谩骂,但他从未在此事上有所改变。

赫拉巴尔说,贝乌格特在酒醉中说的话最为精彩,让他惊讶得没法挪步。作为一本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汉嘉那些如同意识流般淌出的思想,大部分时间也是在酒醉状态中呈现的。

一次,在处理一批血淋淋的废纸时,啜饮着啤酒,汉嘉出现了幻觉——他的压力机旁出现了一位举止文雅的年轻人,那是西方基督教的救世主——耶稣;同时,耶稣的身旁随即站了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那是东方道家文化始祖——老子。

在汉嘉的幻觉中,耶稣和老子逆向而行,揭示出终极矛盾,此前所分析的四重矛盾均发端于此。那么,为何赫拉巴尔要在书中构建重重矛盾呢?我想,这是与他的思想来源、个人性格、写作风格和时代背景分不开的。

《你读过赫拉巴尔吗》一书指出,四大源泉共同形成赫拉巴尔个性并深切影响了他的创作:

其一是哲学家叔本华。赫拉巴尔在他晚年的一篇文章中回忆说:“叔本华的哲学完全将我吸引住了,乃至让我不知不觉而又坚定地树立了我的世界观,并由此产生了我的小城市民的孤独风格。”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让赫拉巴尔看世界时蒙上了复杂性的眼光与视角。

其二是捷克哲学家拉吉斯·克里曼。“赫拉巴尔从拉·克里曼那里得到的是‘可怕的荒诞作品’和诸如‘高源于低’、‘一切都源于它的反面’、‘白昼生于黑夜’、‘弱生强’、‘丑生于美’‘幸福源于不幸’……而最主要的是‘胜利只能从斗争中诞生’的哲学思想。”克里曼极端对立的转化,正是矛盾的雏形。

其三是老子的《道德经》。赫拉巴尔经常强调的“天道不仁慈”,大抵也来自于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的朴素辩证法和“道”的宇宙终极性,都成为赫拉巴尔构建矛盾的动力。

其四就是前文所说过的超现实主义。

被这些思想所影响的赫拉巴尔,在写作上又恰恰完成了由浪漫的诗歌转向现实的尝试,再考量赫拉巴尔在创作《过于喧嚣的孤独》时时代的布景,以及他孤寂的个性,也就不难明白,他为何要构建重重矛盾了。

而汉嘉,正是这种终极矛盾的统一,“您就是那个年轻人,您也就是那个老头儿”。终极矛盾即是终极统一:向着本源前进就是朝着未来后退。持续拉锯的矛盾最终汇集在汉嘉身上,以他的死亡完成统一。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道:“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被人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

在主任将汉嘉赶出地下室,赶离他心爱的压力机、他充满幻觉和光明的宇宙,并被要求去做捆白报纸工作后,汉嘉便被这种荒诞感彻底击溃了。为了寻求能让自己解脱之法,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后却回到了他的地下室,回到了三十五年来陪伴他的压力机身边。

加缪还说过,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人的自杀问题。

汉嘉选择了自杀,他最后一次启动了压力机,和他珍爱一生的书籍一起,粉碎殆尽。他并不认为死亡可怕,反而觉得自己即将跨越生和虚无的界线,结束那终极矛盾,“在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

“诞生是退出,死亡是进入”,汉嘉的自我粉碎反而是重获新生的象征,他进入了心中的天堂。

“我们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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