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ade

冷漠是种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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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推荐①:叹服长篇小说的架构,亦惊羡短篇小说的巧妙

大概会在以后推出一个系列。

一 芥川龙之介《罗生门》:善之为恶,善而为恶

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小说家。以短篇小说见长,其短篇 代表作有《罗生门》、《竹林中》、《鼻子》、《偷盗》、《舞会》、《阿富的贞操》、《偶人》、《橘子》、《一块地》以及《秋》等,善于以精妙绝伦的构思与诡谲莫辨的情节加之老道的文章布局还原真实的人性。

「所以与其说“家将待着雨住”,还不如说“遇雨的家将,没有可去的地方,正在无法可想”倒是惬当的。」

芥川一开始就直接交待了故事所发生的背景:京都接连遭遇灾难,罗生门成了死尸与乌鸦聚居之所。因此在独自在门下避雨的家将更显得孤零零,这就为全文奠定一种基调——注定与美好无缘,注定是阴沉黑暗的。家将被侍奉多年的主人遣散,无处可去亦无法可想,世事衰微而民生凋敝,自然就开始心生“只能做强盗”这一念头。但最初的萌芽并不坚定,实际家将经历了多次心理上的转折,这是我最佩服龙之介的一点——在他的笔下,最终使家将为恶的并不是家将所处的时代环境,恰恰因为家将心中还存在着对善的赞同和对恶的否定,才让家将无法做出一种折中的选择——既然决意抛弃善,便只能为恶——使人为恶的有时并不是恶,而是其反面善。

「那头发一根一根地拔了下来时,家将的心里,恐怖也一点一点地消去了。而且同时,对于这老媪的憎恶,也渐渐地发动了,——不,说是”对于这老妪”,或者有些语病,倒不如说,对于一切恶的反感,一点一点地强盛起来了。」

见老妪为恶,家将心中立即否认了要去为恶的想法,决心无路可走饿死便是。家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在于这一阶段他只是见老妪为恶,并不知道老妪为何为恶。因此家将心中的善便战胜了恶,自然而然地要去否认老妪之恶甚乎一切之恶。这是芥川所表达的第一个层次,即恶之为恶和善之为善,在这一层次中,两者的对立十分明显,善即是善恶即是恶,很不幸,这种强有力的对立恰恰造成了后来家将观念的极速转变:恶之为恶抑或善之为善,都是以善恶两方面皆存为前提的,如果认定一种行为为极恶,那么凡是低于这个程度的恶,在对比之下便不再是恶。下文中,家将看似矛盾实则不然的行为立即展现了芥川所表达的第二个层次,即善之为恶善而为恶。

「那老妪为什么拔死人的头发,在家将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照“合理的”说,是善是恶,也还没有知道应该属于那一面。但由家将看来,在这阴雨的夜间,在这罗生门的上面,拔取死人的头发,即此便已经是无可宽恕的恶。不消说,自己先前想做强盗的事,在家将自然也早已经忘却了。」

芥川此处再强调一遍家将心中的想法,让读者产生家将此时意念坚定的初步印象。诚然家将此时确实是无比坚定的,但我必须再次感叹他之不幸,他在这里愈坚定,则其后续态度就愈加容易的转变。藉着对老妪行为的憎恶,家将逼问着老妪的动机,最能凸显龙之介功力的部分就在于此:老妪剖析自我行为时的辩解,顺水推舟地成为了家将下一步行为的天然动机;家将心中有善,所以才不能容忍老妪之恶,家将“惩治”老妪之恶,然后成了接踵而至更大的恶。

「那么,我便是强剥,也未必怨恨罢。我也是不这么做,便要饿死的了。

家将迅速地剥下这老妪的衣服来;而将挽住了他的脚的这老妪,猛烈地踢倒在死尸上。到楼梯口,不过是五步。家将挟着剥下来的桧皮色的衣服,一瞬间便下了峻急的梯子向昏夜里去了。」

突如其来的转折,戛然而止的收尾,大多数人都难以料到的结局。那么,家将去剥老妪的衣服,是因为他要生存,是因为他要为做强盗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所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就我看来,并非如此。使家将为恶的,并非家将心中本来有恶,而正是家将甫一开始心中存有之善剧烈发酵后转变成了恶。大抵所有矛盾的两面都是如此,对立的越明显则转化也越迅速,在老妪身上已看不到善,则家将认为她是穷凶恶极,自己的行为倒无关紧要。

家将的踪迹,并没有知道的人。

关于“罗生门”这一意向有很多种解读,在这里我不赞同它是当前屡屡被引用时所使用的“各说各话难解的谜题”(这种解释大概是因为黑泽明导演的《罗生门》,但实际上它是根据芥川的另一篇小说《竹林中》改编的,它同样是一篇令人读之非常震撼的小说。)而认为它代表比较原始的“人间地狱”含义。地狱集成了各式的恶,在罗生门,恶有不同解释,则诸君并不会奇怪我将此处家将为恶认作善之为恶。

MEMO:偏爱鲁迅翻译版本,有一种日式文学特有的生冷。虽然字句间透着执拗,但这峻急独独让我着迷。

二川端康成《阵雨中的车站》:婚姻如戏,人心难测

川端康成(かわばた やすなり,1899-1972),日本文学界“泰斗级”人物,新感觉派作家,著名小说家。1968年以《雪国》、《古都》、《千只鹤》三部代表作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继泰戈尔和约瑟夫·阿格农之后亚洲第三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

对于川端康成,大多数人可能更熟悉他如《雪国》这样的长篇。但在短篇小说方面,川端康成仍然有着独特的才能和诡谲的笔触。这篇《阵雨中的车站》便是代表,它叙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却在字里行间渗透出一种玩味,很值得反复品读。

「妻、妻、妻、妻……啊,人世间被称作妻子的女人何其多啊。明知所有的姑娘都将成为人妻,不足为奇,但诸位见过成群的妻子吗?其景象恍如见到众多的囚徒,令人可怜、惊讶。」

开头便十分吸引人。在题为《阵雨中的车站》这样一篇文章中,我们并不知道川端康成为何要一连用四个“妻”字来说明成群的“妻子”在一起的景象,更不知其为何是“可怜、惊讶”的。不过这个悬疑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读者便明白了,这些聚集起来的妻子是在秋天下雨的傍晚,于车站持伞等候丈夫。这仿佛是一起一落,但潮水既是汹涌的,便不会就这样归于平静。很快川端康成就设置了第二个悬念,为何“他”会收到邻居家夫人递过来的伞呢?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思忖:是这位太太慌了神递错了呢,还是拿她的伞来送给自己呢?不管怎样,来到阵雨中的车站迎接的温柔女子,犹如流水渗入他的心田……他经常从二楼书斋眺望邻居太太稍稍分开和服底襟、跷起脚在井边压唧筒汲水时露出的脚脖跟。他们一照面,他从她的微笑中联想到吹拂着着色果实的秋风。仅是如此而已。然而,此时撑开她带花纹的雨伞,想起正拥抱着男人在舞厅里狂舞的妻子,不由得涌起一种晦暗的寂寞感。」

看到这里,认知仿佛呼之欲出:“他”一直对邻居太太抱有一种不越雷池的好感与隐藏的欲望,在这个下着阵雨的下午接到邻居太太递过来的伞,心中再以自己的妻子来对比,不由得产生一种晦暗的寂寞。这篇文章可能是在讲爱情的变质,可能是在讲精神出轨,但实际上,川端康成想要表达的远不只是这样。他将这幅妻子聚集的景象形容为“人妻的五月节”,表面看好像是在形容热闹,实则为一种讽刺,果然,“邻居太太的第二把伞,也像头一把伞那样,没有递到丈夫的手里。”

「这些群集的妻、妻、妻,一个个找到了从检票口出来的自己的男人。散开时,他们有的伞并着伞,有的共撑一伞,洋溢着一种安全感和新婚般的短暂的喜悦,步行回家去。但是妇女们从后面络绎不绝地接踵拥来,这里成了女人寻找配偶的市场,是卸下了化妆和浪漫的结婚市场的模型。」

原来阵雨中的车站,竟成了一个无形的攀比场。这里所指的“寻找配偶的女人”,实际上都拥有真实的配偶,但却明争暗斗,将伞递给陌生而拥有特殊身份的男子,彰显自己是多么的无所不能。前文所提及的“他”,便是一个颇具几分名气的小说家,也因此能得到邻居太太的青睐。于是川端康城和这篇短小精悍的小说之魅力开始展现,仅仅通过非常简单的拉锯式对话,就突出了女人心的难测。

原来邻居太太将伞递给陌生男子,乃是因为她的丈夫出轨,所以在这阵雨中的车站里,亲身参与一出化妆比赛。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至充当反派的第三者一角在看了邻居太太的表演后会说出“多亏我替你把坏签先抽走了”这般大言不惭的话。不禁让读者回溯“阵雨”这一个意向:阵雨,或译作时雨,指秋末冬初忽降忽止的雨。倘若作一点妄自大胆的联想,不难认为,这真是文章行进的一番节奏,忽降忽止,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主题却没有偏离,那便是控诉如戏般耍弄的婚姻,和婚姻双方心思的难测。

「待到与丈夫共撑一伞时,再对丈夫叙述阵雨中的车站的战斗情景吧。而且,今天正是应该坦白昔日恋爱的秘密,痛哭一场——她对化妆的幸福的陶醉方式,就是这么回事。如今她已经没有情敌,心中也没有荫翳的丈夫正在等候着她。」

看上去,邻居太太的“化妆”战斗赢得了胜利,实则不然。因为无论她怎样去伪装,她最终等待的还是她的丈夫。这时剧情出现了最后一次反转,邻居太太最终也未能等到她的丈夫,却等到了她曾经的情人、她丈夫曾经的情敌。她终于将最后剩下的一把伞递给他,而她却不自觉地留了下来。她在难过什么?是伤心气愤丈夫始终未归,还是懊恼自己做错了选择?我们不得而知。

在小说的最后,川端康成借一开始的小说家(这个角色的设定也颇有凑巧的意味)“他”之口吻陈述文章的主旨——“忠告人世间的夫、夫、夫的话语”:

「丈夫们,雨天的下午,特别是秋季阵雨的傍晚,请你们早点回到妻子守候你们的车站去吧,因为我不能保证女人的心,不会像女式伞那样递到别的男人的手中。」

看来,婚姻始终是两者的事,如果一段婚姻出现了问题,并不应该过分指责对方,而应该想想自己的过错。在阵雨中的车站,守望的一方未能等到当归的一方,类似“化妆”一般的闹剧,势必还将延续,付出的代价亦随之增加。

三村上春树《沉默》:无形之刃,最是致命

村上春树,日本后现代主义作家,代表作有《且听凤吟》《海边的卡夫卡》等。

「我问大泽过去他吵架时打过谁没有。
大泽仿佛看什么刺眼东西似地眯细眼睛注视着我。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呢?”他说。
那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他,其中有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放射着尖刺刺的光。但那也仅限于一瞬之间,他迅速把光收回,恢复了平素温和的表情。」

村上春树使用了极具张力的神态描写作为开头,只是人物一个眼神在霎时之间的变化,就充分写出了其异样所在。自然读者就会好奇,为何大泽在听了“我”看起来如此无心的发问之后,竟会有此般不寻常的表现。这是一切的缘起,事实上,“打人”虽然是一个导火索,但真正使大泽归于沉默的,并不是这样看得见、可以感知的实际行为,而是最为致命的无形之刃。

为了解开这个变化相关的谜题,有关回忆的叙述在下文自然展开:

「“不过老实说来,人还是打过一次的,就一次。”大泽说,“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刚学拳击不久。不是我辩解,那时拳击技术什么的还一点都没教,根本没教。当时我在拳击馆练的仅仅是强化体能项目。跳绳、伸展体操、跑步等等,全是这些。况且也不是我想打才打的,只是当时太气愤了,没等多想手就像被弹出去似的猛然伸去,没办法控制,意识到时已经打了对方,打完之后还气得浑身一个劲儿发抖。”」

想忘的东西绝对忘不掉,大泽给出了“我”之前问题的答案。不过读者仍未知道有关大泽变化的答案,因此叙述仍在展开。全文一个很大的特点在于,通篇大部分都以大泽的话的形式来叙述,形成一种反差,题为沉默,而文章则是大段大段的独白,因此读者会明白,大泽的“沉默”绝对是有理由而逼不得已的。

从大泽唯一出手打过的叫青木的男子说起。青木这个人物很具有代表性,他学习好又懂得处世,拥有很好的人缘,在这份圆滑背后却生生透着圆滑和“工于心计”。在作者在先前提及的有关大泽为何喜欢拳击的理由(沉默而个人化,富有底蕴,孤独却不伤感)中,可以看出,大泽必定不会喜欢青木这样的性格。终究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对于青木,大泽虽然承认自己的讨厌有些没来由,却也一直忍让着,没有因为自己练过拳击就轻易出手。

但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呈对立状态的性格产生摩擦只会是迟早的事,以大泽在一次英语考试中“意外”获得第一为分水岭,青木不能“容忍”自己第一的身份被剥夺,而大泽不能容忍青木散播有关自己作弊的谣言,两人的第一次交锋开始。大泽使用的是“有形之刃”,直接,却不致命。在那之后青木看似采用的是无视大泽的策略,暗地中,他却展开了一次让人不寒而栗、难以想象其中心机的报复——青木使用的是最为致命的“无形之刃”,他要让大泽陷入孤立而无法自拔的处境。

青木的蓄势阶段——获得好人缘,展现优良学生形象,以此来获取众人的信任:“第一学期风平浪静地过去了。青木一如往日,自初二开始他几乎无任何变化。某种人是既不成长又不后退的,只是以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青木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人缘也好。这小子十几岁起就已巧妙掌握了为人处事的诀窍,估计现在也以同一模式活着。总之我们尽量不正面相对,教室里有关系如此别扭的人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但没有办法,何况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青木的爆发阶段——借松本之死大作文章,以先前获取的信任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具有说服力:“我明白了,是青木插了进来。青木十分巧妙地拿松本的死做了文章。我想他也并未说。他从哪里知道了我去拳击馆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讲过,猜不出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是知道了,并且打听到了松本死前被谁打了一顿。往下就简单了,一加一即可,去老师那里说我去拳击馆,说曾经打过自己即可。当然添油加醋怕是有的—-我由于受到严重威胁而至今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挨打之事、血出得一塌糊涂……这类话我想他是说了的,不过他不至于扯事后马上露马脚那么笨拙的谎,因为这上面他极为谨慎。他把一个个简单的事实巧妙地涂上颜色,最后造成一种谁都无法否定的气氛—-我非常明了他的这一伎俩。

青木的收尾嘲讽阶段——在公交车上与大泽不期而遇:当时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睡不好觉,差点儿神经崩溃,因此刚开始时青木以冷笑样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说怎么样呀。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青木搞的鬼,青木也晓得我知道。

通过以上三个阶段,青木的性格不言而喻。亦通过以上三个阶段,我们终于知道了大泽为何会沉默——遭人算计,陷入孤独。但村上春树既以“沉默”为题,他实际上表现了不是由高到低、而是相互包含,你中有我的四个层次的沉默:

第一个层次是大泽性格中,本来就具有的沉默的因子。他一开始喜欢拳击,就是因为拳击不需要过多的合作和过多的言谈交流,只要自身沉浸于其中,专心一招一式即可。在这样的天性使然之下,他是直来直去,看不惯青木那样张扬圆滑的个性的。

第二个层次则是大泽在青木的手段作用下遭到孤立后,选择的沉默:

「而这样一来,就别无良策了,既不能殴打青木惩罚青木,又不能说服大家。我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忍耐。还有半年。半年就毕业了。毕业就再也不必同任何人见面了。为时不过半年,设法忍受沉默即可。可是我又缺乏信心,不知能否挺过六个月,甚至往下一个月能不能挺住都没自信。回到家我就用绒芯笔一天天把日历涂得漆黑—-今天终于过去了、今天总算完了。我险些被压碎挤瘪。假如那天早上不和青木在同一节车厢碰上,我真有可能被压碎挤瘪。现在回想起来事情十分清楚:我的神经就是被挤压到了那个危险地步。」

大概这就是大泽的悲哀。他过于直率的性格使得他既无法对青木做出回击,也无法说服大家相信他(这与青木之前积累的信任也有关)。他开始发狂,开始神经脆弱,却只能沉默,却只能忍耐。我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在遭受到什么样的打击之后,才会被压垮至此。而大泽的心态却也开始发生变化,他开始可怜青木而非憎恨,开始将沉默作为支撑自己的动力:

「我想,这小子恐怕永远体会不到真正的喜悦和真正的荣耀,恐怕至死他都感受不到从内心深处涌起的那静静的震颤。某种人是无可救药地缺少底蕴的,倒不是说我自己有底蕴。我想说的是具不具有理解底蕴这一存在的能力。但他们连这个都不具有,实在是空虚而凡庸的人生,哪怕表面上再引人注目,再炫耀胜利,里边也是空无一物的。

“我以此为起点重振旗鼓。夜晚呼呼大睡,好好吃饭,拳击练习再也一次不缺。不能落荒而逃。倒不是说要战胜青木,而是不能在人生本身面前溃逃,不能被自己所蔑视所不屑的东西压瘪挤碎。我就这样忍耐了五个月,跟谁也不开口。自己没错,错的是大家—-我自己讲给自己听。每天挺胸上学,挺胸回家。从高中出来后,我上了九州一所大学,因为我想去九州就不至于同高中时代的熟人见面了。”」

虽然大泽一直努力想去面对,但此事却仍旧以他去九州岛——一个几乎看不见高中时代熟人的地方作结。他终究选择了避让,在沉默中避让。

第三个层次,则是最让人悲哀和痛心的沉默。自从高中的那件事之后,大泽的人生轨迹仿佛都遭到了改写,他变得不能彻底相信一个人,变得畏惧在未来中任何一种发展的可能性:

「不过我想,就算现在生活得这么风平浪静,而一旦发生什么、一旦有什么极为歹毒的东西出现,也照样能使其土崩瓦解。果真那样,即使有幸福的家庭有亲朋好友守在我身边,往下如何发展也是无从预料的,说不定突然哪一天会再也没有人相信我所说或者你所说的话。这种事是突然发生的,突如其来。我常常这样想。上次的事六个月好歹过去了,可下一次发生同样的事,谁都不晓得会持续多长时间,自己能忍受多久也毫无信心。想到这里,我就时常怕得不行,半夜做梦甚至一跃而起,或者不如说时不时有那种情形。每当那时我就叫醒老婆,扑在她身上哭泣,有时一哭一个多小时。怕得不行,怕得不得了。」

但这仍然不是作者想要表达的终点:

「“不过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毫无批判地接受和全盘相信青木那类人的说法的人们,是那些自己不制造也不理解什么而一味随着别人听起来顺耳的容易接受的意见之鼓点集体起舞的人们。他们半点都不考虑—-哪怕一闪之念—-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有错,根本想不到自己能无谓地、致命地伤害一个人,无论自己的行为带来什么后果他们都不负任何责任。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人。我半夜梦见的也是这些人。梦中我只能沉默。梦中出现的人不具有面孔。沉默如冷水一般迅速渗入一切,而一切又在沉默中黏糊糊地溶为一摊。我也在那里边溶化,怎么喊叫都无人听见。”」

这就是第四个层次,也是导致大泽真正害怕,真正沉默的原因。原来村上不只是要去揭露青木、揭露青木这一类人的个性与卑劣,他还要彻底剖析在社会的大环境下,一个人所能遭遇的最冷漠的伤害。这些人毫无判断力、毫不知情却轻易相信的行为,正是那看不见而又最为致命的无形之刃。

大泽还在沉默,大泽只能沉默。

四 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河的第三条岸》:世上最深邃的孤独

巴西作家。巴西文学院院士。1908年6月27日生于米纳斯吉拉斯州的科迪斯堡一富有庄园主家庭,1967年11月19日卒于里约热内卢。早年在医学院学习,并开始发表短篇小说。毕业后任军医、外交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度被德国当局囚禁,后被交换回国,仍在外交部任职,同时进行文学创作。

文章以父亲一个实在难以让人理解的行为作为开头。父亲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因此去深究他行为的动机,其中的难度已经不能用言语来概括。

但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父亲竟自己去订购了一条船。他对船要求很严格: 小船要用含羞草木特制,牢固得可在水上漂二三十年,大小要恰好供一个人使用。母亲唠叨不停,牢骚满腹,丈夫突然间是想去做渔夫或猎人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离开我们家不到一英里,有一条大河流经,水流平静,又宽又深,一眼望不到对岸。

没有任何预兆地,父亲量身订制了一艘船并就此扬长而去,只在河上飘,再不愿上岸,离家不到一英里,却也再不愿回家。他依靠身为儿子的“我”不顾母亲强烈反对而每天偷去供应给他的食物勉力生存,成日哪儿也不去,就在那条河上漂来漂去,“孤独而漫无目的”。作者在文章的第一句话便写道“父亲是一个尽职、本分、坦白的人”,但父亲那个行为对于此陈述的偏离着实令人咋舌。

而文章的主题也并非是要去探讨所谓的合理性。无论父亲还是“我”,其实都是被孤独毁灭之人。河的第三条岸,既非此岸也非彼岸,既不沉沦于凡俗的苦难,也不愿渡岸得道,只是在河上漂荡,便是最深邃的孤独。

「他从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从不谈论他,只在脑子里默默地想。我们从不能不想他。如果有片刻似乎没想他,那也只是暂时,而且马上又会意识到他可怕的处境而从中惊醒。」

虽然父亲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离去,但家人们却认为父亲仍然还在身边。父亲既不顺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他就停在那里,不与他人交流,也不允许他人接近。对于河来说,岸最基本的定义不过是可停留的地方,父亲栖于船上,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这么做、究竟又做了些什么。河的第三条岸,在纠结中得以实现,父亲始终没有再在家人面前出现,随着时光流逝,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还仍然守候着父亲,因为他需要“我”。

私以为这是全文最高超的地方。作者并不是只写父亲那种古怪行为之后的孤独,巧绝的是,他刻画出了一个更加孤独的人物形象,那就是“我”。“我”是依赖着父亲的,即使一直在找理由说是父亲需要自己,但“我”完全也有理由像姐姐、母亲一般离开。仿佛一种惩罚性的枷锁,“我”始终选择承担这并无人要求的职责,始终孤独地在河的岸上看着小船,始终将生存的必需品送给一个自己看不见的人。这种行为,恰恰是因为想逃避孤独所以选择理由,父亲的存在是一个借口,一种让自己能够不孤独的方式。

终于有一天,“我”选择坦然面对这种孤独:

「“爸爸,你在河上浮游得太久了,你老了……回来吧,你不是非这样继续下去不可……回来吧,我会代替你。就在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何时,我会踏上你的船,顶上你的位置。」

但当父亲回应“我”、接受“我”的提议时,“我”却又开始逃避:

「极度恐惧带来一种冰冷的感觉,我病倒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看见过他,听说过他。从此我还是一个男人吗? 我不该这样,我本该沉默。但明白这一点又太迟了。我不得不在内心广漠无际的荒原中生活下去。我恐怕活不长了。当我死的时候,我要别人把我装在一只小船里,顺流而下,在河上迷失,沉入河底……河……」

没有人能够忍受的了纯粹的孤独,哪怕是最坚强的人,也不可能永远独自前行。自那之后,父亲便消失了,“我”终究还是陷入了孤独,更可怕的、真正最深邃的孤独。我不得不在抛弃父亲的良知责问下陷入自我谴责,不得不“在内心广漠无际的荒原中生活下去”。所以,“我”希望在死后被装入一只小船-沉入河底,只有这样才能通往河的第三条岸,父亲真正到达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明白父亲的感受,而有了父亲,“我”也不会再孤独。

MEMO:不敢说自己完全读懂了,有一年高考居然选择这篇文章作为阅读题,想必得分率不高。

五 查尔斯·布考斯基《你吻了莉莉》:爱情可能真的只是一种消遣的游戏

查尔夫·布考斯基,德裔美国诗人、小说家、短篇故事作家。布可夫斯基的作品受家乡洛杉矶的地理和气候的影响很大。他喜欢描写处于美国社会边缘的的穷苦白人的生活,他热爱写作,嗜酒如命,离不开女人,干过苦差,喜欢跑马。布可夫斯基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他写了数千首诗歌,数百篇短篇故事,6部小说,总计出版了110本书。人们常常将他称为“贫民窟的桂冠诗人 ”。

什么是爱情呢?一首叫《卡门》的歌曲肆无忌惮地唱道:“男人不过是一种无聊的东西,爱情不过是一种消遣的游戏。”在布考斯基的这个短篇里,在莉莉眼中,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爱情,不过是一种消遣的游戏。

「“听着,不找麻烦就不会有麻烦。”」

故事以一对夫妻的睡前谈话展开,这看起来很平常。但妻子玛吉忽然提起了丈夫的出轨对象“莉莉”,丈夫泰德也试着用“听着,不找麻烦就不会有麻烦”的话语来躲避这个话题。然而推卸责任、一位回绝毫无益处,何况对手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嫉妒心。于是围绕着这个读者一无所知的“莉莉”,夫妻开始争执,妻子逐渐变得歇斯底里,而丈夫也逐渐丧失理智。

布考斯基对于人物的塑造十分高明,就短短的几段对话,人物形象跃然纸上:玛吉一直是纠结的,一方面,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另一方面,这种深爱让她更加痛恨自己的丈夫。有人说世界上只有爱一种东西,就连恨也是源于爱,这种说法相当有道理。泰德也是爱玛吉的,他一直想让玛吉忘掉“莉莉”这个话题,虽然显然他从未实现这一目的。两人的争执最终上升到以枪互击的程度,结局自是两败俱伤。

“你吻了莉莉”是玛吉一直念念不忘的东西,她渴望的是绝对高尚纯净的爱情,不容一丝杂质,不容一点玷污。当丈夫对自己不忠时,她永远不可能原谅他的行为;而泰德则认为自己“吻了莉莉”这件事并不十分可耻,至少不应该让玛吉惦记五年。泰德认为玛吉始终用莉莉来攻击自己是一种找麻烦的行径,他甚至后悔过当初未能和莉莉达到高潮。

这两种爱情观都十分可悲,前者过分严苛,后者缺乏自律。当两者交锋,严苛的一方觉得放松的一方无理还自得,不自律的一方则会觉得严苛的一方不可理喻。玛吉和泰德注定以悲剧收场。

那么莉莉呢?莉莉这个婚姻破坏者又在做些什么呢?布考斯基笔锋一转,在文章的最后点睛,终于让莉莉出场了:

「莉莉在家里看电视上一部老年马龙·白兰度的电影。她自己一个人。她一直爱着马龙。

她轻轻放了个屁。撩起睡袍,开始玩起自己。」

莉莉才不关心他们两个的婚姻,才不介意他们两个的结局,才不思考她们两个的爱情观呢。毕竟她只爱马龙白兰度一个人,比起马龙,其他男人根本只是无聊的东西。

而爱情,毕竟只是一种消遣的游戏。谁当真,谁就会惹祸上身。

如果你对以上短篇小说感兴趣,不妨找来阅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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